我们离自己有多远
——读濮波近期诗歌
边建松 2007年9月1日
我尤其佩服濮波诗歌(http://blog.sina.com.cn/pubo)坚决不和某人一样的独立性。面对那些很少具有个人印记、容易翻译的句子节奏,我甚至怀疑他是一个天生为翻译而精心准备的语言高手。我常常以为已经在他的诗歌里发现了顾城依稀的痕迹,但在下面的一首里则出现了泰戈尔渺茫的声音;刚刚似乎觉得海子的干净,不小心又滑入叶芝的芜杂——但无论怎样,那都是濮波的语气语势在凸现出来:“阳光走到中午的时候/我看见你的城镇上面没有道路/只有风向标在传递一种青草倾倒的趋向。”(《捡拾的句子》)这些句子具有魔术般的迷惑性,让读者陶醉于魔术师的高超技艺的同时不再感到语言背后应该具备什么样的内容,所以当我可以采用置换语言的方式的时候,我为自己的行为大吃一惊。如果置换的话大概可以这样阐说:“中午,有阳光/我看见你,你没有方向/只有风在吹。”是啊,对这样的表述我们无疑可以感受到叙述人自身的惘然无奈,质朴无华但缺失了诗歌的味道。濮波肯定对我这样的误读愤怒万分,所以濮波的诗歌是不能随意置换的,他用自己的方式决定了自己的诗歌风格,这个方式就是语言方式。我觉得濮波是语言城堡的贵族,这个贵族拥有巨大的语言资源仓库,但漫不经心,随意休闲,坐在巨大的银质灯盏下面轻松把玩挪移他的语言,重文重于质,所以,濮波的诗歌是值得阐述的诗歌。比如,我对上面三句诗歌的体会是这样的:
阳光走到中午的时候——“走”字一下让我感到阳光的可爱亲切,比较强的语言操控力。
我看见你的城镇上面没有道路——“上面”而不是“中间”,让我感到濮波的出其不意的想象力;“我看见你的城镇”就是“我看见你”,语言从代词“你”直接进入具体的事物“你的城镇”,出神入化的语言变化速度。
只有风向标在传递一种青草倾倒的趋向——有的读者可能要很久才能知道原来写的是“风”,因为濮波故意用了繁复的手段,但我意识到,化简为繁其实就是化抽象为形象的手段。
我的分析都是着眼于语言技术。从语言分析里,我们可以看见这样一个濮波:善于捕捉事物的动态形象、善于思维快速运转、善于将情感迁移并表达为具象事物。这样,濮波个人从语言里显身,所以他是有风格的人,这个风格是含蓄,其明显的标志是不将自己的心志直接暴露出来,而将此心志投射到外界事物上。他很少有“在叙述和追忆之间横亘着逻辑/在嘴唇和心灵之间残留着火焰”(《 昨天,当一切事物渐渐明了》)这些直白的句子,他多的是“穿过时间虚无的国界/我在水面上打听你的消息/你走了 浮萍在说出你的足迹/到过四方“(《费加罗婚礼序曲》)这些繁复表达的句子。可以说,如果有一种想法,濮波马上可以用崭新的语言表达好,十分妥帖,他已经将中国传统的语言精神彻底领会,那就是及物而已,用事物代替说出自己要说的内容。
但濮波不能在词语与词语、句子与句子的连缀中构建自己的诗歌帝国,他依旧没有自己十分明显的格调。他是语言城堡的贵族,但他不是诗歌帝国的王;他有自己的风格,但没有自己的格调。换句话说:他的诗歌具有感染力,充满感性与智趣,但不能给读者以更大的影响力和冲击力。在绍兴最近一次的见面里,我们两几乎同时说到一组词语——“事实的出现”和“事实的表达”。对当今大多数诗人而言,他们对亲身经历的日常生活采取奇怪的漠视态度,不与时俱进,比如办公室、电脑、尾气、大气变暖、流感、航天飞船、钟楼等等无法出现在笔下,出现的往往是传统而广泛的事物如星辰、露水,水中生物也是水藻而不是深水鲸鱼,因此“事实的出现”往往是艰难的,尤其是当心灵的困惑成为一种越来越巨大的“事实”,我们都感到必须让“事实”以真相的面貌出现。但同时我感到濮波对宗教(具体说是基督教)的疏远,这让我很为难。因为我明显感到他诗歌的内核是动摇的、不牢固的,多是情绪发泄型的,在最近的一些诗歌里,我敏感捕捉到这些词语——怀疑、回避、逃亡——而这样的“事实”只能加重读者对世界不负责、不信任的态度,所以我渴望濮波的诗歌里能够增加这些东西——坚决、坚韧、坚持——只有如此统率读者的内心才能吸收到巨大的能量。明确说,就是诗歌里的诗人应该是如何一个人,我们必须认识本人,为本人的立场和识见提供一次自我更新的机会,不妨问问自己“我们离自己有多远”,毕竟诗歌不仅仅是为自己而写,而对濮波,我个人以为解决这个问题比什么都重要。